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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张杨“骗炮”和那些作为“炮”的女人们

2018-03-11 12:22:56 来源:铜陵生活热线

原标题:论张杨“骗炮”和那些作为“炮”的女人们

作者/ 端夷

首发/ 新媒体女性

今天是《张杨导演,我爱你》这篇文章持续发酵、引起大范围吃瓜群众围观的第八天,在这八天中,不仅作者原文成为了理所应当的十万+爆款,和这个自媒体时代的许多充满爆点的新闻一样,这篇文章还催生出了许多围绕它展开的文字,它们不少也前仆后继成为了十万+。 而在这些论述各异的文字中,我观察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绝大多数我们现在看得到的评论都离不开“骗炮” “艹粉”“睡女人”这几个关键词。在首发文章的公众号“田野与文字”的评论区,第三高票的评论是“哈哈哈睡女文青太危险了”,这条评论被点赞4.2万次;第四高票的是“这是我见过的‘老男人骗炮’最清新脱俗的版本“,点赞3.5万次;第五条则是“张杨看了得哭晕吧,别人艹粉都没事儿,为嘛就我赶上了个精神病?!…”,点赞3.3万次。

认同张杨“骗炮”的不仅仅是原文的吃瓜群众们。在土逗公社所发出的文章《致张杨:90后已经不是中年佛系油腻男睡得起的了》中,作者白洁如将张杨归结为一个“中年、油腻、故作深沉、睡粉、出轨、鱼肉女性的男人”,而通过作者在文末的三个“你觉得”(“你觉得没有话语权的人其实有话语权,你觉得不会被曝光的事情会因为你完全不懂得原因天下皆知,你觉得自己可以掌控操控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少”)升华,张杨更是被坐实了“骗炮油腻男”的恶名;相比于张杨,当事女主人公则被塑造成一种不乏革命色彩的、通过使用自媒体工具而成功解构渣男特权的90后新女性,完成了作者对其的意义塑造。

作为土逗的读者,我理解这样一篇文章能够带给人们的反特权的象征意义;但理解之余,我认为白作者存在对于此次新闻素材的误用:和绝大部分人一样,白认为张杨在此次事件中的角色是”睡粉“;但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次事件即使是关于“睡”和“炮”,也必然是关于“小二姐睡张导”和“小二姐追炮”,而和张杨“骗炮”没有半毛钱关系。如果仅从一个“炮友”的角度而言,笔者私以为张杨导演在此次媒体发酵中,无疑是大大的冤大头。下文将从小二姐的《张杨导演,我爱你》原文出发,讨论为什么这不是一个张杨“骗炮”、而是小二姐“追情/爱/炮”的故事。

▼ 为什么不是骗炮

小二姐的“七千字长文”,刨除了李健《流水众生》的歌词和三毛的小说不谈,可以被分为三大部分:最先是作者追忆和张杨在美国和大理的相遇相知,而后是二人在北京的重逢及作者决定分手,最后是“量子纠缠,荷西三毛轮回,三次擦肩而过”等抒发作者感情、得出“轮回转世“结论并升华全文的部分。总体而言,第三个部分是大多数人认为作者“脑残”“神经病”的来源,但ta们往往忽略了在第一和第二部分作者由她追求爱情、欲望的巨大行动力所表现出的女性主体性,而张扬在她追爱的整个过程中,不过是一个十分被动、基本展现不出人物特点的空洞形象罢了。以下我会具体的谈谈这个问题。

让我们回到小二姐和张杨相遇的场景。小二姐和张杨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中美电影高峰论坛”,百度搜索显示,这是一个非常高大上的论坛,某届特邀嘉宾中包括了博纳影业老总于东、冯小刚导演和众多美国好莱坞巨头,可谓是星光璀璨。通过小二姐的叙述我们可以知道,她和张杨的初遇不是精心安排的,而是她本来就要去的---她刚巧到了美国参加这次电影会议,刚巧又碰到了心心念念的《冈仁波齐》的张导演,仅此而已。至于小二姐是通过怎样的渠道、以怎样的身份参与这次会议的,我们不得而知;但至少我们可以确定,从相遇一开始,小二姐便是有着相当社会资本和金钱资本的女性,这种资本令她能和许多有权有势的人共同出席一个电影论坛从而结识张杨。因此在这段关系的一开始,小二姐的位置就不是“秦香莲”,而是某种程度上的“大女主”。

如果说在电影论坛遇见张杨只是巧合,那么小二姐之后的行动无疑显示了她要进一步同张杨产生联结的极其强大的能动性---“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认识你”、“我追上了你,告诉你我喜欢你”、还有在午餐时看见张杨身旁有座位“便冲了过去”等等,这些难道不都是小二姐努力追爱(炮)的极其明显的证据么?在“我们产生了生命的交集”之后,小二姐一句“我想和你做爱”就用简单的空格键抒发出了女主人公对于爱人炽烈的、毫无掩饰的欲望;而从单纯抒发情感到直接地表达性欲,文章的无缝衔接更展现了年轻女性对于“性”的真诚与坦荡--这种表达在非世俗的眼光看来,可以是十分动人的。

而张杨呢?到目前为止他都做了什么?小二姐行文至此,都只限于抒发自己对于张杨的情感和思念;对比她炽烈无比的思念,“张杨”这个名字在文章中显得单薄而被动,仅仅构成了一种思念的意象。张杨与小二姐真正意义上的互动发生在大理—必须注意到这次小二姐又一次发挥了她巨大的能动性飞到了大理—当小二姐向张杨撒娇时,张杨的反应不过被“你都答应了”五个字寥寥勾勒;甚至在小二姐对于一夜情的描写中,张杨的形象也是半推半就的—一切就这样发生了,顺其自然的(还是在小二姐的精心安排之下?),张导演和小二姐睡了。相比小二姐对于自己情欲的充分肯定和满足,张杨在一夜情之后的反应则是“你刻意地回避着我”;而面对张杨的这种不稳定(或者可以说是不成熟?)情绪,小二姐选择了体贴地照顾他的情绪:“我自己来到了海舌公园…我寻找着自己的快乐”。

直到此时,张杨,这个已经同小二姐发生了一夜情的男人,才开始有了一些主动的动作(e.g.主动提出要陪她去寺庙和古城逛逛)。我不知道这些互动的发生是否显示出张导演在“晾”了小二姐一天后终于确定她不会因为发生了性关系就闹腾,不过这也不重要了,因为相比于小二姐,这个全程智商情商高度在线、发挥了强大的主观能动性以创造情爱契机的女性来说,张杨不过是一个单薄被动的、坐享其成的男人;而这个“送上门儿来的女人”,这个在男权世界会被绝大多数男人艳羡的“肥肉”,居然不在乎自己的“名节”与隐私,而是在ta们分开之后用一篇文章令这个男人得到了十万+的吃瓜围观,所以这个女人才是我们真正需要关注的呀!略过女主人公发表这篇文章的动机不谈,关于这次事件的发酵,我只想问:全程都没有什么主动意识或是行动的张杨,为什么还要被加上“骗炮”的名头?全程都高强度追爱索炮、进可一夜情退能轮回和旅行的小二姐,为什么不能被视为女性独立自主地追求情欲、表达情欲的典范?小二姐奋力“追爱”而舆论却仍然被“张杨骗炮”的论点所把持,那么到底是什么阻挡了女性情欲的被看见?

 

 ▼ 不可见的女性情欲

 

一个很多人不会陌生的答案是,我们至今为止仍然普遍生活在一个将女性的“性”视为男性资产的男权社会。在一个父权且视异性恋为正统的社会中,女人的性首先是关于繁衍后代;为了保持父系家庭血统的纯正,女性的贞洁变得无比重要。其次它才是关于欢愉,然而这种愉悦也有着巨大的性别差异:在一个父权社会中,就像其他一切权力一样,男性显然拥有比女性多得多的性权力,而这种权力不仅表现在一名男性相比于一名女性可能有更多的性资产(平均而论,不强调某种阶级或性别的特定差异),也表现在他能够更加自由地表达“性”和追求“性”上。对于女性来说,当男性能够较为自由地谈论、索取和追求性愉悦的时候,她们却受困于这个父权社会所建构的“荡妇羞辱”,耻于谈论和实践自己的“性”。

不平等的性权力也造成了造成了女人之“性”的不可见,而和它构成反差的,便是男性之“性”的超高可见度—无论是在实践中男性可以更自由地表达和追求“性”,还是在话语中男性经常霸占了女性对情欲的阐释权(e.g.绝大多数关于情欲的话语均由男性生产,一个明显的例子是大量面向男性而非女性的AV产品)都是如此---这种情况下的女性自然会被视为是“无性的”,她自然没有自己的快感和索求,她的性自主权因此很难不被视作其男伴的性资本,哪怕她自己一直有在强烈地、无间断地表达出自己的情欲和爱恋---小二姐在与张杨的关系中便处在这样一种位置---哪怕她再努力地追爱索“炮”,她在绝大多数人眼中也不过只是一个被张杨“骗炮”的女受害者罢了

在张杨事件的后续中,我还观察到了另一个有趣的现象:上文提到的三位高票评论者,也就是说张杨骗炮艹粉的那三位应该都是社会性别为“女”的女性(三位作者微信名分别是“Hannah”; “狼小蓓+狮子图片E姐;“董筱珊+三张鲸鱼图片”),而土逗公社的作者“白洁如”听来也是一位女士。相比其他许多呈隔岸观火或幸灾乐祸心态的男性观众(e.g. “张杨现在是不是想死的心都有了”)来说,这四位女性的观点偏向(戏谑地)指责张杨,从而显示出一种身为女性面对此次事件而迸发出的道德正义感:你睡姑娘,结果姑娘把你写成了十万+,看你(们)这些中年油腻老男人还敢不敢欺负姑娘了!然而指责之余,我意识到这种指责的必然前提是假定张杨和其他男性是潜在的施害者,而小二姐和其他女性是潜在的受害者。虽然在一个男权社会的体制内,男性的确因为其体制特权而相应地更容易成为有权力的那一方(比如年初爆出的陈小武性骚扰学生一案)进而成为施害的一方,但仅据此就将所有中年男性全部归为“油腻”“猥琐”和“占女性便宜”则是不妥的: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将一种体制问题强加于个人,而忽视了不同男性个体在思想(他们会不会是平权支持者?),人品和很多其他方面的差异。撇除其无法自洽的“不婚”和事实婚姻不谈,我们能不能仅通过这次事件就判断到底张杨是个好人还是坏人?他是个称职的导演或者父亲吗?我们显然没有办法从这一次十万+狂欢中得出更多关于张杨其人的更加客观全面的评价。将所有男性都无一例外地视作男性特权的维护者,无疑和相信一种“全球女权主义者姐妹情”(“global feminist sisterhood”)相似,因为它僵硬地构建出一种“男”同“女”的极端二元对立,因此偏见与偏见交锋,加深了可能的矛盾。颇为讽刺的是,正是在这种极端的二元对立里,一些女性在不加区分地指责男性“欺负”女性的同时,也顺道将其自身的情欲主体性奉送给了男性---小二姐到底有没有得到自己的情欲满足?当然她得到了;然而这些女性观众纷纷指责怪罪着张杨“骗炮”,从而继续重复着“女人的性不属于女人”的吊诡逻辑。

 

 ▼ 危险与愉悦

上文我反驳了关于“张杨骗炮”的观点,认为小二姐的情欲主体性在这种观点中被完全忽略了;我同时还指出了在“骗炮”观点中的女性声音,进而试图揭发出一种基于性别的情欲反思。将“情欲”和“性别”联系讨论并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在一个男权社会中讨论女性情欲可能引起的观念震荡不难想见,女性的情欲对于绝大部分社会成员(包括女性自身)来说,既是潜在的愉悦场域,又意味着无法忽略的危险。这种“愉悦与危险”(pleasure and danger)的共存令讨论女性情欲的努力变得富有诱惑力同时又极其矛盾。我大胆假设,在今日之中国社会,讨论女性情欲之“危险”要比讨论其“愉悦”容易得多---“不要在夜晚一个人出门”“地铁上穿得少更容易被骚扰”…对这些言论耳熟能详的同时,我们又有多少机会听到诸如“女上位令女性更加欢愉”“阴茎尺寸与女性‘性福’无关”这样的公众讨论?讨论当然是有的,不过大多数都是来自猥琐男的性能力自夸、性器官自拍和极其男权式的性邀约罢了;这些男本位的性话语完全迥异于一个女本位的性话语—“我想要‘性福’,当然,但绝对不是和一个不懂得尊重女性的猥琐男一起”。如上文所言,正是这种女本位的性话语的不可见令女性之情欲落入男性的话语掌控之中:我们更加习惯一个爱讲黄笑话的男人,却对一个爱讲黄笑话的女人感到不舒服。

对于女性情欲的“愉悦与危险”,第二波女权主义运动早有讨论。美国着名女权主义行动家、哥伦比亚大学人类学教授Carole Vance 在《pleasure and danger—exploringfemale sexuality》 中记叙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期八十年代初期,随着里根政权上台和一系列保守主义措施的通过,针对“女性性自主”的社会压力与日俱增;与此同时,女权阵营内部对于“反色情产业”(anti-pornography)的争议也开始分化,形成了一部分女权主义者认为色情产业是对于女性的绝对压迫,而另一部分则认为女性在其中的角色是多样化的、因此不可以全盘否定色情产业的分歧。相似的分歧还可以在女权主义者对于“性工作”,也即“卖淫”的辩论中找到:当不少女权主义者认为卖淫是对于女性的性压迫因而提出要废除性产业之时,以Vance, Gayle Rubin 为首的许多女权主义者则提倡一种多样化的视角,认为必须要看到女性之“性”能够带给女性本身的愉悦。为了促进更多关于女性之性的多元化讨论,以Vance为首的许多女权主义者在Bernard College(注:巴纳德学院,创建于1889年的美国私立女子文理学院)组织召开了“Pleasure and Danger”的同名会议,却在开会第一天就受到了来自“反性”支持者的狂暴冲击(e.g. 包括谴责参会者‘性生活混乱’、将之写入宣传材料并在会场大肆传播,据Vance,More Danger, More Pleasure, xxi)。这场原本在女权阵营内部展开的关于“女性之性”的辩论因此被极端化,最终演化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性之战”(sex war),给当年的参会者们带来终生难忘的影响。一些女性借“保护女性之性”的由头伤害另一些女性,这其中的讽刺意味令Vance十年后写作此书前言时仍然耿耿于怀。

同样涉及到“愉悦与危险”讨论的还有由去年发酵至今的全球“metoo”运动。以Catherine Deneuve为首的一百多位法国女性前不久发表了一封署名公开信,指责美国的metoo运动走得太远,可能煽动对于男性的仇视并间接损害女性获得的情欲自主。撇除其中个别签署者的过激言论不谈,我认为重要的是,这封公开信揭示出了在“被欺负,被骚扰”的女性叙述之外,我们可以另有一种女性叙述---它可以是关于女性自身的愉悦,而非仅仅关于女性在“性”中所面临的种种危险。女性的身体因此可以是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的,它可以是她获得愉悦的阳光大道,而非仅仅是供男性玩弄的性工具。

上文讲了很多关于女性之情欲的“危险和愉悦”,因为我认为这就是在“小二姐与张杨”事件的群众评论中,最重要的一个二元论---只不过目前的绝大多数讨论,都仍然只集中在“危险”(小二姐被骗,被睡,被潜规则),而鲜少谈到“欢愉”(小二姐睡张杨)罢了。我之所以一直围绕“是否骗炮”展开论述,因为我一直坚信,女性的身体绝对不该仅仅被视为是可能带给女性“危险”的场所;它应该也必须被视为女性“欢愉”的源泉。在这种视野下,小二姐就绝对不是“炮”,所有想要“睡男人”的姑娘们也绝对不是—她们是有着自己独立的意志、欲望与身体的强大女性,而作为一种“不索取,不拒绝,不负责”的渣男形象,那些在她们情爱中的男人只不过是她们在追求更好的自我路上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虽然未知其发文动机如何,我认为小二姐的文章终究是正面挑战了“荡妇羞耻”---她以一个年轻女性对于“性”和“爱”的坦然讲述,丰富了父权统治之下单一而霸道的男性声音。在一个可以预见的未来,我们当然太需要更多更多这样女性本位的话语。我期待中国未来能够有更多敢于坦然表达和实践自己情欲的女性出现,但同时也意识到,仅凭个体的女性无法实现这一目的,它必须被栽种到适宜其生长的社会土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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